ice-soda

@梦野梦见. 来看看挺好玩的

不是蝓:

翻看自己很久以前的画本 笑出声音

看得出来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

老黑最棒:

我有——最美好的初衷!
让我们表现的——你被耍了!
我是个疯子——有医生开的证明♡
她就是个小太妹,是不停地开着枪,还是最强的♡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我现在在哪?哦对,在一场浩劫中!
等等我在想问题,好吧,我想完了~
我也试着去用心,可是我做不到哇!
金克丝的含义,就是金克丝♡
你说我很疯狂?你还没有见过我的姐妹!

你也要来玩吗 很好玩的哟♡








emmm留白一如既往的渣啊少年!
印台干了竟然还有点好看hhhh

篾匠

看到番外回来转一下,看一次哭一次。英俊是神仙。

七英俊:

备个份。已经看过的可以忽略。




【一】


 


篾匠无名无姓,人人只管他叫篾匠,我便也学着。


 


我趁爹娘不备翻墙出院,一气儿奔到篾匠家去。那屋子一年四季有竹气清凉,香得像是说书人讲的仙庭,以至于我一想到仙人,眼前就浮现出篾匠坐在纸窗边的身影。作为一个偏远小镇的手艺人,他实在美得不近常理。


 


篾匠不常说话,见我来了,就问一声:“又逃来了?”


 


他面无表情时我很有些憷他,撑出一张顽劣笑脸道:“好师傅,借我多躲一刻,那练武实在苦不堪言。”


 


篾匠不点头也不撵人,只作没看见。我便得以笑嘻嘻地拖过一张板凳,坐在一边托腮看着他劈出一条条薄而细的竹篾,而后用它们编筛子、织凉席。


 


我爹娘都是江湖中人,经营着一个殊无名声的小门派。据说在师祖那辈也曾风光一时,可惜人才凋敝,传到我爹这代只收了四个徒弟。此外偶尔也有乡邻慕名上门,跟着学些浅薄功夫。


 


我爹对此颇为耿耿于怀,时常对我耳提面命,要我潜心习武,重振门派。可我生来一身懒骨头,对那些调息认穴扎马步的苦练兴趣缺缺,每天活得十分辛苦。


 


相比起来,还是看篾匠干活有意思。他苍白的手指上下翻飞,长长的竹篾如灵蛇甩尾,在操控下不断穿梭来去。我曾细窥过,那双手心与指上都结着厚厚的、粗糙的茧,饱经操劳的样子。


 


我紧紧蹙着一双眉,他或许看着有趣,转过来问我:“你着恼什么?”


 


我道:“你的手,丑。”


 


其实我可惜的是他的脸,竟配了这样一双手,委实不搭。


 


他终于笑了出来。此时屋外传来我爹的怒吼,我惊跳起来想要翻窗溜走,却被冲进来的我爹一把揪住,提着后领拎起来揍了几下屁股。我爹斥了我两句,又朝篾匠赔礼道:“小儿给你添麻烦了。”


 


他笑道无妨,临了瞧我一眼,大约是想看我哭没哭。我冲他摆了个鬼脸,做口型道:“明天见。”


 


我家是篾匠的常客,每次都会请他做竹篮竹匾。说来篾匠当年第一次出现在镇里时,也是我爹娘救的他。


 


他那时是个少年,一身伤病落魄潦倒,几乎死在街上。我爹将他背回家里,我娘粗通医理,不眠不休地为他熬药,如此三日才将他从阎王手中抢回来。他苏醒之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故乡在何方,更答不出为何流落至此。正好这儿的老篾匠年纪大了,将他收作了学徒帮忙干活。


 


篾匠只消数月就比老师傅干得更精细,条条竹篾如同比着尺子量过,编出的物事漂亮又结实,一时远近闻名。后来老师傅死了,他就成了镇上的篾匠。


 


邻里乡亲对他的来头少不了一番猜测。他的模样不像个手艺人,更不像武人,要说是书生却又多了几分难言的旷达之气。我爹娘也曾私下问过他是否还记得一星半点的往事,见他一径摇头,只得作罢。


 


只有一次,我死皮赖脸跟着他去五里外的竹林里看他伐竹子,真到了林中却又等得睡着了。醒来时我卧在落叶之上,凑入鼻端尽是草木清苦的香。我睁开眼睛,朦胧中依稀看见一个人手持竹枝,剪影翩若惊鸿。


 


其时日薄西山,像在他飞扬的衣发上披了一层雾气织就的金纱。他仿佛在舞剑,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随性而舞,衬着林叶翻飞,竟让我记不清是否身在梦中。


 


后来他不提,我便不敢问,生怕他再也不让我找他。


 


【二】


 


我爹娘武功平平,没能教出什么高手,徒弟们倒是个个随了他们的多管闲事。我七岁那年冬季,天降大雪,滴水成冰,师兄又从路上捡回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一身浓重的血气腥得我躲在房外不肯进门。我爹粗粗一数,在他身上数出七八种刀剑之伤。


 


我娘劝道:“此人得罪了如此仇家,带回来怕会惹上麻烦。”我爹却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待他醒了,放他自去便是。”


 


没人想到那人是个卑劣盗贼。他在我家住了三日,我娘为他配的药还在炉上熬着,他已经卷了些碎银逃得无影无踪。


 


更没人想到,他被追杀是因为盗走了江湖上如日中天的八苦门的镇门秘籍。


 


又过了几日,我又翻墙溜去竹林,玩到时近晌午,怕爹娘找我吃饭,这才叼着根草叶往回赶。还未走到镇上,远远地忽然看见数道黑烟直直升起,像是有七八户人家同时起火,隐约又听见阵阵蹊跷的哭喊声。我想起我爹教我的遇上坏人的对策,连忙隐到树荫里,踮着脚步缓缓靠近过去。


 


八苦门倾巢而出追捕至此,失去了盗贼的踪迹,便认定有人窝藏,在镇中四处抓人逼问,遇到反抗就放火烧宅。有知情的乡邻为免杀身之祸,将他们引去了我家。


 


我瞧见我家院门时,它已经被踏碎了。


 


一群绛衣人从中奔出来,满地凌乱的血脚印。我爹娘的躯体像两只奇形怪状的人偶,四肢扭曲地倒伏在门口。一个绛衣人正将长刀从我师兄的肚子里抽出来,带出一条肠子,他嫌恶地在我师兄身上擦了擦。


 


一只苍白的手蓦地从身后捂住了我的嘴。我被人一把抱起,熟悉的竹香萦绕在口鼻之间。


 


他迅速朝后退去,我挣扎着想再看看爹娘,被他一记手刀劈在颈后,余下的事便不记得了。


 


我大病一场,再次清醒过来已是半月之后。八苦门撤走之前,将我家屋子连同那些尸体一并付之一炬。


 


整个冬天,我夜晚睡在篾匠床上,白天就跑到那片废墟,呵着手枯坐半日。有时在积雪中翻出半只瓷碗、一片布料,通通捧回篾匠家去屯着。他对此不置一词,权作不见。


 


春暖花开之际,被烧毁住房的乡邻纷纷开始重修屋院。我听见他们砌砖垒墙的动静,心里着实嫉妒。


 


有一日,镇上四五个乡邻来叩门。我躲在里屋,听见一个老者劝道:“那孩子已经克死了全家,恐怕不祥,又惹了那群魔头,留下来难保不招至更多祸患……”


 


篾匠没有言语,隔了一会,那老者又说:“大家不是不讲理的人,虽说你也是外来客,但只要送走那孩子,自然可以继续在镇里住下去。”


 


第二天日出时我已经身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扶着篾匠为数不多的家当。篾匠背对着我手挽缰绳,我哭累了,就从红肿的眼皮里盯着他消瘦挺拔的背影,一直看到心中安定,昏睡过去。再醒来时,他仍用同样的姿势驾着车,仿佛不曾移动分毫。就这般赶了几天的路,道旁草长莺飞,春山如笑。


 


【三】


 


篾匠带着我在一处更偏远的村落住了下来,顺理成章将我收作了学徒。事后想来,人间的事总像冥冥中谱定了因果循环,从不出半分差错。


 


我已经是懂得好歹的年纪,知道他对我有大恩。我帮他劈柴烧火扫地做饭,他需要的竹篾我也很快就剖得顺手。篾匠一向不爱说话,有时我梦见旧事吓醒,满身冷汗,只觉得房屋中静得怕人。悄悄朝他那半边床挪去,黑暗中感觉到他翻过身来,布满茧子的温热手掌在我背上轻拍几下。我却又觉得羞耻,咬牙缩回了原处。


 


他一个年轻男子孤身带我隐居在此,村里的住户明里暗里打探过不少。有几个大孩子结伴围着我,笑着叫我没娘的野种,还说他没用。我似懂非懂,回头独自寻到领头那个大孩子的家,在外头埋伏了半日,待他出门打水时趁其不备,扬起竹枝就是一通猛抽。


 


那大孩子嘶吼着想扑上来反击,却被我劈头盖脸抽得毫无招架之力,惨嚎声传出了半里地。到他家大人赶来撵走我时,他已经被我抽晕了过去。


 


回到屋里,篾匠从床下翻出我囤着的那堆破烂,高举起半只瓷碗就要往地上掼。我号哭着求他,篾匠冷笑道:“你爹娘就想见你这点出息?”


 


我的反骨又叫嚣了,狠狠道:“像你这样编竹子才没出息!打不死坏人,一辈子只能任人欺负!”


 


篾匠不怒反笑,放下瓷碗,罚我禁足一个月。他变得比我爹当年更凶,每日除了让我帮工,还逼着我背书习字,要我将来过乡试考秀才。我念书无比惫懒,却热衷于同那群大孩子寻衅打架。我还记得爹娘当年教的一招半式,下手又极狠,竟将他们一个个揍服气了。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我要揍死的是比他们厉害百倍的人。


 


我身上偶尔挂彩,瞒不过篾匠的眼睛。他罚我不得吃饭,我便饿着肚子坐在床上调息。当初未曾好好学,如今有心苦练也不得法门。


 


篾匠道:“你是想去报仇么?”我反问道:“难道不该?”


 


他道:“我不让。”


 


我怒道:“你凭什么阻拦?”他也不生气,平静道:“你爹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他们养大你,不会让你白白送命。”


 


我道:“你若真想报恩,就该助我报此大仇!”我满心激愤,他无动于衷:“我办不到,你也办不到。”


 


我错看了他。那日后我仔细瞧他,发觉他也并不像记忆中那般颀长挺拔,或许是我长高了的缘故。他穿着粗布衣裳,干着枯燥活计,愈发显得与那些鄙陋的村民一般无二。他不如我爹娘。


 


可他模样毕竟生得那样好,又有一技傍身。几年下来,左近的村里都有人前来说媒,甚至有姑娘家中不在意多我一个累赘。


 


篾匠始终未娶,我曾问过他为何不成亲,他只是道:“现在这般挺好,多一个人嫌烦。”


 


我道:“夫妻哪有烦的。”我绞尽脑汁回忆道,“她可以与你举案齐眉,陪你说话,为你添衣……”他道:“这些事不都有你在做么。”


 


我又回忆半晌道:“她还可以和你同床共枕。”


 


他道:“那也有你。”


 


我驳不倒他,却又总觉得不对劲。我越来越大,也听那些大孩子含糊提过,男女同床是要抱在一起的,还要亲嘴儿,干些脏事。我想不出个究竟,却鬼使神差梦见他与面目模糊的女人搂在一起,不知所谓地拿嘴互相啃咬着。就这般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尿湿了一滩。


 


那日清晨我偷偷溜下床,篾匠没说什么。几日后他便搭出一张新床,我们从此分房而睡。


 


【四】


 


我个头窜高得很快,到十三四岁时已经过了他的肩头。这些年我行事老实,他当我放下了复仇的心思,见到我反复练着记忆中仅存的粗浅功法时也只当强身健体,偶尔还会点我一招半式。我只觉得那几招出奇地妙,却又说不出妙在哪里。问他何从知晓,他只说是我爹娘当初传授的。


 


村子十里外有一小城,我每月跟着篾匠去赶集市,提着几个竹筐菜箩卖了,再买些食材用具。那一日我正扯着嗓子吆喝,猛然看见人群中闪过了两件似曾相识的绛衣。


 


我一股滚烫的血气直顶上脑际,顶得眼前一片猩红。我控制不住手脚,抄起腰间的蔑刀就一头扎进人群狂奔而去,追到那两人身后,对着其中一人当头砍下。


 


那人却突然一转身避过了我的刀刃,同时一剑出鞘向我刺来。我阵脚大乱踉跄后退,他的同伴已然一掌袭来,恰恰封住了我的退路。我乍逢强敌,早将章法丢到了九霄云外,全凭着一腔恨意,迎着剑锋冲上去,腹中一凉,手中刀刃却蛮横地砍下他握剑的半条血臂,断骨连皮地挂落下来。


 


那两人似也被我的狂态震慑,断臂的骤然后撤,另一人却掌风如刀,刹那间拍向我天灵盖。


 


身后忽然有人一脚踹向我膝弯,我猝不及防,下盘不稳,登时跪倒下去,堪堪避过前头那一掌。


 


我倒下时,眼前掠过了篾匠的衣角。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从身后救我。


 


电光火石之间,他顺手拔出刺入我腹中的长剑,手腕一翻,那出掌之人一招使老来不及收回,竟生生朝剑尖上拍去,登时惨嚎一声血流如注。我躺在地上痛得几欲晕厥,恍惚间看见篾匠持剑而立,并不出招,森寒的眼神却如地狱阎罗。


 


那两人就此败走,篾匠这才拖起我甩到背上,去寻医馆敷药包扎。而后又不敢久留,背着我往家赶去。


 


那十里地,他走到后来已是气喘吁吁、摇摇欲坠。我痛得神智不清,好半天才恍然惊觉,他身上竟是不存丝毫内力的。


 


我哑声问他:“你……你没事吧?”他闭口不答,撑着一口气将我带回家放到床上,猛然间一掌掴得我眼冒金星。


 


他冷声道:“我救下的命,谁给你的胆子随意丢掉?”


 


我吐出一口血沫道:“那些人杀了我爹娘……”他道:“所以如何?你再去与他们同归于尽?”我道:“那有什么打紧?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们如此,我也如此!你那么能打,为何不教教我,让我多带走几个恶人?”


 


篾匠冷笑道:“你还真是天生的江湖人。”


 


我伤得很重,到后半夜发起了高热。我浑身如坠冰窟,迷糊中有人抱我起身,往喉中灌下苦涩的药汁。我嘴中说着胡话,一会儿喊打喊杀,一会儿央着他借我多躲一刻,怕我爹找来揪我耳朵。我不停咕哝着求他:“你别丢下我,不要走——”


 


我不记得他是如何回答了。


 


【五】


 


待我伤势恢复到能够坐起身时,篾匠只要出门,就用布条绑了我的双手双脚,将我反锁在屋中。


 


我有一个优点,从不在明面上反抗他。那些天里,我安安静静地养伤,无事可做时就在脑中回想爹娘与篾匠教我的一招一式,又翻来覆去琢磨当日那两个人使的招数,最后得出一个绝望的结论:我已年满十四,错过了习武的好年岁。即使从今日得遇良师奋起直追,此生也无望打败他们。


 


我愈加不着急了。村里的娃娃撕开窗户纸朝里张望时,我正被绑在床上哼着歌。娃娃嬉皮笑脸道:“听说你偷人东西被关起来了?”他是当初我用竹条抽的那家伙生的儿子,脑子呆呆的不太好使,性格倒是顽劣,在地里滚了一脸脏泥。


 


我也笑道:“真是瞎话,我明明在干一件大事。”


 


娃娃奇道:“什么大事?”我道:“我呀,在寻一把剪子。只有世上最快的剪子,才能弄断我手上的这布条。可是到今天已经有几百人来试过了,谁也剪不开。”


 


娃娃歪头道:“我家倒是有一把剪子,可我爹娘不让我碰。”我笑道:“你去偷偷拿来,从窗户丢进来,我一试便知。”


 


半个时辰后,我带了一点盘缠与一把匕首,翻窗出去离开了村子。


 


我一路跟人打听八苦门的方向,夜里就学乞儿寻个挡风的地方和衣而睡。磨穿了两双鞋,总算入了他们一个分部的地界。


 


我在城里寻了处最热闹的茶馆,混了个洗碗倒泔水的活计,同时竖起耳朵探听八苦门的消息。他们在此地已长成一方霸主,便连父母官也要让上三分,门中喽啰来茶馆听曲儿都敢作威作福。


 


一个人若是奔着送命去做一件事,多半总是能做成的。我摆出一副伶俐嘴脸,干活也比谁都麻利勤快。待我被提去大堂当伙计时,距我离家已经整整一载。梦见篾匠不过六七回。


 


头几回他总在厉声训斥我,到后来他不言不语,只漠然瞧我几眼,便背过身走远了。我在梦中追他,追进一片混沌暗夜里,怎么也找不见他的影子。最后筋疲力竭地醒来,门外的梆子声沉沉地敲落在街巷。


 


我一点也不怕死,我只是怕他,怕他还在等我回家。


 


【六】


 


这段时日我费尽心思摸清了八苦门的底细,所以那癞脸汉子被一群绛衣人前簇后拥地迎入厢房时,我一眼便认出他是个排得上号的头目。


 


我转去厨房端了菜,从袖中抖出一包耗子药全数倒进汤里,贴心地搅了搅,陪着笑脸摆到了他面前。


 


半柱香后,里面终于一阵嘈杂,传出了一声濒死的嘶吼,真叫人听得畅快。便闻“喀拉”一声巨响,厢房的木墙被人踹破一个大窟窿。大堂里登时乱作一团。一群绛衣人按剑冲出厢房,目光在人群中四下搜寻,最后落在了我脸上,霎时间纷纷冲来。


 


我拔腿就逃,却哪里来得及?那些人连声呼喝,最当先二人的剑锋已直追到我背后,寒气迫人肌骨。我不得不回身招架,眼见双剑削来,鬼使神差地矮身欺近他俩之间,并指在一人臂上轻飘飘一点,竟教他的剑锋半途转向,荡向了自己的同伴。趁他们方寸一乱,我顺手抄起那桌上的茶盏骨碟,边后退边朝追兵一气儿乱砸。


 


堪堪退至门口,忽有一只手揪着后领提起我,带着我一个纵跃,双双落在了马背上。他双腿一夹马腹,带着我朝城外冲去。


 


我在颠簸中惊喜地扭头去看,却没看见记忆中的面容。身后之人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细眉长髯的脸,是个中年人。


 


他一路骑行到郊外,方才与我跳下马,笑道:“少年郎,你那招着实厉害,不知师承何处啊?”


 


我一愣,仔细一回想,依稀记得那招是篾匠教我的。我警戒道:“无门无派,我自己想出来的。”不想他却大为夸赞起来:“那你可是奇才啊,方才那招倒颇有多年前一位高人的神韵。”


 


我心中一动,问道:“什么高人?”


 


他反问:“你可听说过顾九?”


 


我不曾听说。江湖上的侠士,我只知道我爹娘。


 


他又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会想到毒杀八苦门的人?”我将身世与他说了,他大为感慨,叹道:“八苦门凶恶猖狂,你杀了方才那头目,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若想报仇,倒不妨投入我旁门之下,随我去苍竺山修习。”


 


我当即朝他跪下唤道:“师父。”


 


我求他让我先回家向亲人拜别,顺带拿些行李。他却说眼下八苦门必然在四处追杀我,还是早些动身最为安全。


 


去苍竺山足有半月车程。我师父是旁门掌门的师弟,此番原本是来此访友,末了却捡了一个弟子回去。我既然入了他门下,便开始日夜习武。以我的年龄根基,实在已经练不成什么气象。好在旁门最出名的也并非武功,而是制毒。


 


一包耗子药就能杀死一个头目,待我炼出顶尖的剧毒,是否能灭了仇家满门?我潜心学着采药认毒,心中燃着一簇血色的暗火,还有几个相较而言十分光明的信念。


 


我想让篾匠刮目相看。


 


我想让他知道,我在他所不屑的江湖里闯出了一片天地。


 


我最想做的,是将他拖出那片穷乡僻壤,拖进这个花花世界。


 


等师父终于放我回家一趟,已经又过去了半年。我背了一包袱温补养生的药材,却近乡情怯,在村口磨蹭许久才走向那熟悉的陋室。


 


他还坐在常待的窗边,低头削着篾条。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我。我突然心中大恸,双膝一软跪在了他身前。


 


他瘦了许多,人也显得憔悴,平静地打量着我身上的新衣和腰间悬的佩剑。我道:“我入了旁门。”他沉默半晌,缓缓道:“你很好。”


 


他站起身,踱去厨房生火做饭。我跪了片刻,自己爬起来去帮他淘米洗菜。他做了两人的份,我如从前般摆好两副碗筷,与他一道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屋外蝉声阵阵。


 


我酝酿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你忘了自己名姓,我为你查到了。你是……”他打断道:“我知道。”


 


我万分诧异道:“你失忆是装的?那你……为何不回去?”这半年在旁门,我打听出了太多顾九的传说。想他少年成名、仗剑江湖未尝败绩,该是何等潇洒快意的光景!


 


他笑了一声。我最看不得他这种笑,仿佛我在他面前永远是无知的幼童。他道:“你既然查过,也该知道顾九早已死了。他为奸人嫁祸,被数名昔日友人围攻,最后亲手将好友斩于剑下,自废一身功力离开了。”


 


我着急道:“如今你污名已经洗清,就算功力没了,声望却还在,多少人盼着你回去……你难道不想手刃那个嫁祸给你的人?”


 


他道:“不想。我造的杀业已经够多,不如砍竹子。”


 


我心道:你是个懦夫。


 


他将我带大,我却与他截然相反。我忽然明白他永远不会对我刮目相看,正如我永远不能理解他。


 


我卧房中的一切都还是原样,打扫得未染纤尘,被褥叠放在床脚。我看在眼中难免心酸,连忙错开了眼。事到如今,我不会为任何东西困住,无论是那日绑我的布条,还是其他牵绊。


 


我抖开被褥睡了一宿,次日清晨又将它叠了回去。我将带给他的东西搁放到桌上,要启程回苍竺山时,才发现包袱边添了一卷新编的竹席。


 


【七】


 


苍竺山上终年清凉,只在伏暑用得上几天竹席。我铺在床上,夜间闭上双目,神识就像浸入了幽暗的井水中,安然缓缓下沉。有时依稀错觉他还在身边。


 


我在旁门中过得不好。听说八苦门已经发展成了庞然大物,轻易无法撼动。更为可怕的是,我发现他们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似师父说的那样不堪,甚至于武林大会都将他们请为了座上宾。


 


我想跟去武林大会,被几个师兄嘲笑道:“哪里轮得上你。”


 


我当初被师父半路带回,又没有根基,甫一出现便颇受排挤,吃饭时盛的菜都会被人夺去一份。师父原先称我为奇才,后来或许发现我不过尔尔,也就不再上心栽培。


 


他有意无意向我提过两次顾九,我装作懵懂无知,绝口不提篾匠的下落。这是我答应篾匠的事。


 


我也找他追问何时能助我报仇,被搪塞了几次,逐渐明白过来。


 


曾经在村里,我的拳头比谁都硬,靠蛮力站稳了脚跟。而如今我花费千百倍的努力,每日练武制毒,却依旧赢不过他们时,想法也渐渐变了。


 


与其跟人碰拳头,不如让那些拳头为我所用。我日复一日冷眼观察着他们的往来言行,一点点地学会了钻营人心。从夹缝求生,到拉帮结派,所有篾匠不曾教过我的,我都自学成才。


 


这偌大江湖中奇才必定是少数,绝大多数人的功力不过是一点一滴地积少成多。我若每年能追上他们一截,或许十年之后就能赶上他们,二十年后就能小有威名,再加上多结善缘,培养起自己的势力,谁说三十年后我不能当掌门呢?


 


人心变起来实在快得很,原本只悬着明晃晃的刀刃,如今多了不少沟壑,那刀刃反倒往深处藏了藏。


 


从此地归家来回数日,非急事不能告假。况且若想返家,师父总会多问一句,既然父母已殁,我探的是什么亲。我便不太回去,只为篾匠寄去过许多书信。


 


起初两年诉些心事,之后一年只谈琐事,最后诸事不提,只写二字:平安。


 


那么多封信,从未收到过回音。我也就作罢了,只是常捎些好药材给他,他若用不上还可以拿去卖钱。


 


我二十岁生辰,师父有言,文人在这日要行冠礼、请人取字,可我们不是文人,也不整那些虚的,不如祭过天地师祖之后喝一顿酒。有酒喝大家都是高兴的,席间热闹非常。我与人推杯换盏嘻嘻哈哈,心思不觉间飘得很远。若有人能为我取字,那也只该是篾匠。


 


我琢磨着等到除夕就告假,无论如何要见他一面。谁曾想这一面没能见成,因为我终于被带去参加了一次盛况空前的武林大会。


 


所有数得上号的名门正派全部集结在了一起,痛陈八苦门恶行。那群人这些年扩张地盘,四处抢占生意,行事嚣张不知收敛,结的梁子越来越大,总算触及了整个江湖的底线。


 


轮到旁门时,掌门将我往人前一推,痛心疾首道:“小徒双亲皆丧于八苦门之手,他时年不过七岁,眼睁睁瞧着那群暴徒一把火烧了家宅……”名门正派群情激奋,纷纷喊道要联合讨伐暴徒,伸张正义。


 


人群中,师父抚着长须在我肩上一拍道:“此番就看你表现。”


 


临去之前,我想修书一封给篾匠。许久未曾书写,真要提笔时,始觉胸无点墨,不知何从说起。我干巴巴地写道:“此行凶险,若能生还,必当返家。如若不能,当托梦见君。一别数年……”


 


写到此处抓耳挠腮,又翻遍找师父借来的藏书,末了抄下一句:“怀哉怀哉。”想来总该是思念之意。


 


我的信寄出之后,他捎来一包吃食。我不甘心地在其中翻找,没找到只言片字,倒从底下翻出一把短匕。


 


它就这般随随便便地躺在一堆点心里,任谁也猜不到它曾经的鼎鼎大名。


 


我听人说过,顾九当年有一把不离身的匕首,光华如水,削铁如泥,唤作春风词笔。


 


何逊而今渐老。


 


 


【八】


 


这一战累月经年,整个武林元气大伤。


 


我站在师兄弟之间,紧盯着眼前倒塌的大门。门内有火光熊熊燃烧,黑烟直冲天际。


 


这里并非那年杀害我爹娘的分部。正道联盟很给面子,派旁门来一道剿灭总部的残党。已到了最后关头,几个尚有高手坐镇的门派冲进去打前阵,我们便负责堵住偏门,以防有漏网之鱼。


 


有师弟拉着我欣慰道:“今日恶贼受死,师兄你可算能手刃仇人了。”我闭口不语,握紧了手中匕首。它伴我一路,我喂它一路杀人的血,它倒愈发光亮了。


 


火光中传出阵阵鬼哭狼嚎,不断有八苦门的人披发跣足逃将出来,身上的绛衣还燃着火。我们堵在门外,毫不讲求招式,切瓜砍菜一般地剿灭着余党。有几人还想负隅顽抗,被我和师兄弟们捅上一通淬了毒的乱剑,立时面色转黑,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咯咯声,四肢扭曲地倒在地上,像奇怪的人偶。


 


我杀红了眼,举着匕首就想往里面冲,被人拖住吼道:“里面太危险,你打不过!”


 


我只得转而去捅那些败兵残将,白进红出,带出一条抽搐的肠子。毒血溅到我的脸上,腥得我蹲到一边干呕起来。


 


我十数年未曾撼动分毫的八苦门,在这一夜被挫成了齑粉。


 


这厢各门各派踩在废墟上分了邪教赃物之后,我向师父告假,要回去祭祖。师父允了,又道:“你此番立了功,掌门都看在眼里。”我瞧不出他的心思,连忙赔笑道:“多亏师父坐镇指挥。”


 


师父在我肩上一拍,别有深意道:“那匕首不错。”


 


……


 


我抱了些戒心,绕远路回了一趟幼时与爹娘住的小镇。当年房子的旧址边上建起了一户新屋,我上前叩门询问当初那废墟被清理到了何处,屋主没好气道:“好不容易请人做法扫除的晦气,怎么又提?”


 


我赔了许多笑脸,他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末了指了个方向:“许是那片林子里吧。”我便花钱找人在那片林中立了石碑,刻上我爹娘的名字,祭上了酒肉。


 


篾匠仍住在同一处村落,同一间房里。我坐在桌前环顾四周,早已找不回家的感觉,只觉得逼仄昏暗,一灯如豆,快要湮灭在尘埃里。


 


篾匠不复年轻,鬓边早早生出了白发,跟记忆中迥然不同。我从他的身躯里几乎看不见那仙人一般的影子。他操劳半生,双手也不好使了,每月能造出的物事越来越少。


 


我问他:“为何从不回信?”


 


他道:“我不识字。”


 


我张口结舌。我在他身边长大,活到今日,竟从未发现这一点。说来也不能怪我迟钝,他委实不像不识字的人。


 


我对他说起一件趣事:“那年我加冠,师父说文人都要取个字,我便盼着你为我取。后来得了你的匕首,我很喜欢,但还是想要个字……我没读过书,想来想去,就为自己取了一个,顾之。也算随了你的顾。”


 


篾匠道:“如今大仇报了?”


 


我道:“嗯。”


 


他道:“心愿了了?”


 


我低头道:“嗯。但我还不能回来。如今师父和掌门都很看重我,讲明了栽培之意。还有许多前辈于我有恩,尚未一一相报。还有,八苦门一役结识了不少后起之秀,正是培养势力的好时候……”


 


我这般嗫嚅着,他却笑道:“回来?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你这辈子是回不来了,注定要死在江湖里。”


 


……


 


我忍不住又一次重提:“你跟我走吧。反正这里也不是你的故乡。苍竺山……风景挺好的,只是冬日稍微冷了点,夏日就舒服了。掌门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也愿意迎接你。我师父提起你似乎有些奇怪,但只要你来,我定会保护你……”


 


他一哂,有些嘲弄的意思:“不必如此,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将你养大已经仁至义尽,与你爹娘两不相欠。我来世上一趟,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百年之后,无需立碑,你若能来将我埋进竹林,我承你的情。”


 


我为之疯魔的万丈红尘,他弃如敝履。我问道:“你何不索性出家?”他笑而不答。


 


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将身上的碎银全摸出来给他,道:“你先收着,手不方便就少干些活。”他却摇头道:“拿回去吧,你每次给的银子我从未动过,全放在案上积灰。”


 


我醒来时,窗外氤氲着苍白的晨雾,篾匠已出门伐竹子去了。我披衣出房,桌上留了一碗面,已经快凉了,旁边是一卷新竹席。


 


我终究不甘心,转入他房中将碎银留到了榻上。目光一移,却见案上一角竟真的放着我这些年带回的钱,他言出必行地搁着积灰。


 


我又好气又好笑,再仔细察看,发现了我断断续续寄来的那些信,整齐叠放在一起,分明像是翻阅过无数回的样子。


 


如今想来,他不识字,多半也不会请人读,大约也就是看个形状。


 


我不知为何悲从中来,将它们小心放回了原处。


 


 


【九】


 


我拜入旁门的第三十载,师父病笃。临去之前两天,他曾将我唤到床前,问:“顾九安好么?”


 


我盯着他迟疑不语。师父笑道:“你道我当初为何收你为徒?”我道:“我记得,你觉得我招式像他。”师父却边笑边咳道:“我哪来那等眼力。顾九当年曾救我一命,你到八苦门地界后不久,我收到他一封信,要我对故人之子多加照拂。”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说他不识字。他对我从未有一句真话。


 


“他说他还活着,只是不愿再露面,还说你并不知晓他的身份。你确是个人才,但我将你收入门下、再三向掌门举荐、给你立功之机,是为了报他之恩。”


 


师父微嘲道:“顾九恐怕在那时就看出你最终会爬上掌门之位。论眼力,谁也不及他。”


 


……


 


是这样么?在篾匠心中,自那时起便已与我诀别么?


 


掌门在两年后驾鹤西归,我如愿接手了旁门。承蒙朋友们抬举,虽然功力依旧平平,走到江湖上也会被人称一声大侠。需知我爹一生仗义,到死都没被唤作过大侠。


 


总有朋友想为我牵条红线,说门亲事。他们说英雄当配美人,又说我老大不小也该有个人照顾。说来说去,话音里透着不解,就差直接问我为何不娶。我一一笑着搪塞过去,实在不行便答道:现在这样挺好,多一个人嫌烦。


 


他们笑我不解风情,少看了多少春花秋月人间恨事。


 


恨事我如何不解?连诗我都抄过,在信笺上一笔一划,生怕写错: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篾匠老了,衣裳挂在身上总显得空荡,布满茧子的十指关节僵硬,再也做不动活计。他不肯用我的钱,我时不时送去衣物用具,顺带塞钱给邻里乡亲,托他们帮着照看。


 


说来匪夷所思,我至今心中想起他时,眼前总还是那最年轻的样貌。以至于每每与他照面,总觉触目惊心。我不愿面对他耷拉下来的眉眼,就像不愿看清面目全非的自己。


 


篾匠开始断断续续地生病,人也有些糊涂了。有时一顿饭吃到一半,会忽然问我:“还不回家,不怕你爹来揍么?”


 


我放下碗筷,慢慢道:“我已经无家可回啦,求你收容片刻。”


 


可我却无法久留。旁门弟子有许多孤儿,都将苍竺山当成家。我既然坐了掌门之位,就得照看他们。


 


有一日我铺开他为我编的竹席,毕竟用了这么多年,有些地方已经被磨穿了,是我舍不得扔。那夜或许是因为睡在竹席上,又在梦中回到了那片竹林,窥见了一道翩若惊鸿的剪影。有人身披一层夕光肆意漫舞,宛若山神,远方竹涛声声,吟着一首天荒地老的歌谣。


 


他梦见过我么?是什么模样?


 


我最终没有问他。


 


这年入冬时篾匠病情忽然加重,水米不进,被我想尽法子灌药,昏迷了十日才见好转。我每日为他把脉,也情知是时候早做准备。只是心中终有不甘,总想再拖上一年半载。


 


篾匠很给面子,顽强地趟过了一次鬼门关,却一直昏昏沉沉未曾清醒。除夕将近,按照惯例,我必须回旁门去出席晚宴。但这很可能是与他共度的最后一个除夕,委实迈不出离开的步子。


 


我灵光一闪——何不带他去旁门?我劝说了一辈子都说不动他,临了也该由我一回。


 


我备了马车,收拾了行李,走到床边对着他道:“你要是不出声,我就当你应了。”篾匠面色青白,紧闭着眼毫无反应。我有些心虚,一边将他抱起,一边念念叨叨:“外面挺好的,你若是醒来,还能再看看湖光山色,方才不枉来世上一遭。”


 


我抱着他迈出家门,低头一看,他依旧闭着眼,枯瘦的面颊滚落下一行泪。


 


……


 


除夕那日,村里喜气洋洋。我独自打扫了陋室,贴了春联,做了几样小菜,提着酒壶坐在他床边,自斟自饮到月上中天。


 


远处爆竹声响起时,我俯身凑到他耳边,想说句吉利话,又觉得此情此景实在可笑。他面上被烛火映出几丝血色,仿佛沾了些春节的福气。我忽地忆起小时候,曾经懵懂地臆想过与他亲嘴儿是什么滋味。


 


这般想着我伸手摸了摸他苍白的唇。干燥皲裂,磨得指尖发疼。村里各处爆竹声此起彼伏。我偏头想了想,道:“你肯定会生气吧?生气又如何,如今你也奈何不了我。”


 


我将唇贴了上去,磨蹭着,用唾液润湿它。我笑道:“你睁眼看看,像不像洞房花烛?”


 


【十】


 


篾匠当夜没被我气死,而且奇迹般地一直撑过了十五。我甚至有种错觉,他终会好转过来,睁开眼看看我,再轻声说两句责备的话。


 


我掌门之位尚未坐稳,此番迟迟不回旁门,据心腹报信,底下已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我盯着密报在火炉里缓缓化为灰烬,只觉索然无味。但如果此时放弃,这一生又究竟为了什么?


 


收到一名得力部下被暗杀的消息时,我终于召了两个徒弟过来替我照看篾匠,披星戴月赶去旁门主持大局。


 


刚刚肃清叛党,徒弟用信鸽送来他弥留的消息。


 


两个徒弟惊慌失措,还想用内力为他吊着。哪知他心脉如风中残烛,根本护不住。我跑死了两匹马,赶回屋前时,门外围着几户乡邻,正等着我给他收尸。


 


我茫然地跳下马,慢慢走到他床前。他已经凉透了,苍白枯瘦的尸身像他伐了一辈子的竹子,脸上也似草木无悲无喜。


 


是因为我离开了么?还是他一直等到我不在才愿意断气?


 


徒弟许是怕我怪罪,跪在一边自觉地为他哭丧。我不耐烦地制止了,问道:“可曾留下什么话?”徒弟回忆一番,惶恐道:“他醒过一次,说了一句话,弟子努力听清了……”


 


“什么?”


 


“‘勿忘所托,归我于山阿。’”


 


我麻木地重复了一遍:“归我于山阿……”是他曾交代过的后事。


 


对于我,他却只字未留。


 


我如约将他入殓安葬去了竹林深处,为他守孝到七七。屋中杂物原就极少,我只带走了两把蔑刀,一把是他的,另一把是我少时用过的,已经生满了锈。


 


我在回程中绕去给爹娘扫了一回墓,坐在碑前醉了一次酒,将这些年的事一件件讲给他们听了。我讲那个被我用竹枝抽的大孩子,讲小村的蝉声,讲耗子药,讲梆子声,讲旁门,讲采药时遭猛兽追逐,讲师妹留在案上又被我归还的锦帕,讲山中萤火,讲夜半杀人,讲许许多多的幸事与憾事。


 


讲到最后我道:“您二老教我做个好人,我没能做到,这不怪他。您二老若是遇见他,好好照看他。”


 


我又回到了旁门做我的大侠。人上了年纪,只觉韶华易逝,譬如朝露,多少恩仇都被一个个故人带进了尘土。


 


唯有一件事,我心中始终耿耿于怀。我想不明白,他为何不留一句话给我。不知他年去了黄泉,能否找到他问个究竟。


 


他赠我的那张竹席,已经磨出了几个大洞。我舍不得丢掉,一日翻出他那把蔑刀,跑去最近一片竹林里伐了一段竹子,活动了一番老骨头,就地劈出篾条带回来,想找法子修补。刚拆开两层席子,眼角忽然瞧见那两层之间,篾条背面,似乎刻了什么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浅浅几个小字:“顾之顾之,怀哉怀哉。”


 


恍然之间又回到茕茕年少,我发着高热,灌了满嘴苦涩的药味,迷迷糊糊地拽着他的胳膊道:“你别丢下我,不要走——”


 


他在我背上拍了拍:“好,我一直在。”


 


【篾匠·完】


 



我的妈!!!这个书我马了还没看!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下午看《一百个人的十年》,看一半放下去举铁了,举完爪爪有点哆嗦,手一滑,打开了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历史微信群,等饭的时候顺手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得我头痛欲裂,仿佛被杠铃照着脑门Duang了一下,一下穿到了下午看的书里。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最近由于《大战拖延症》这本书已经绝版,出版书商想要再版,问我要新番外,我也不记得写了些什么,既然这样,索性从头修一次稿吧。


本来是想,十几万字的小破文,重新写一篇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小事一桩,没想到一拖拖半年,实在是无从下手,槽多无口。


写拖延症的时候,我还是个傻了吧唧的柴禾妞——会在校招宣讲会上问人家“贵司周工作一百多个小时,怎么平衡工作和生活”这种二逼问题的品种。随便就着一点不严谨的观察,就敢瞎编进故事里,制造了一个有形无心的“拖延症患者”,偷换概念,用“考证”、“升职加薪”来代表大战拖延症的小关卡,并以迎娶高富帅、功成名就结局,单方面宣布治愈了主角的拖延症,全篇可以说是散布不当价值观的典型了。


这本竟然还出版问世了,真是很对不起当时的读者。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今天搬砖回来,站在路边喝水,突然听旁边人说今天四六级考试,端午节假期考试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也太惨了。


四六级水平,其实可以推荐茨威格的小说作为阅读材料,非常经典,而且词汇量比较友好(我个人感觉比毛姆海明威菲茨杰拉德他们这伙人都友好),来回看三遍找不着头尾的超级大长句不多见,常见词汇的小众用法也没有菲茨杰拉德大佬那么多(TAT)。


茨威格其实一度是我的大雷点,因为小时候第一篇看的就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看完以后我满头雾水,觉得这嘛玩意,一个屌丝男文青的无限意淫吗?我们21世纪的玛丽苏少女都开始流行暗搓搓的苏了,这货怎么这么明目张胆的——脑补一个漂亮大姑娘莫名其妙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天天偷窥,就不说,就不说!给他生娃给他养,没钱养娃就卖身,走投无路了也不肯打扰他,最后娃也没了,女人也死了,香魂一缕化作清风 ,就留一封信,还居然不是到付!


完事这瘪犊子呢——


“……feeling as if an invisible door had been suddenly opened, a door through which a chill breeze from another world was blowing into his sheltered room."


“……the thought of the dead woman stirred in his mind, bodiless and passionate, like the sound of distant music."


神他妈“另一个世界吹来的清风”!


神他妈“遥远的琼音”!


看完把我气得直蹦。


直到好多年以后,看到很多大神都很推崇茨威格,早先的记忆有点模糊了,再加上我也不那么爱蹦了,于是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是这篇。


才发现这原来近乎是个志怪故事。


R先生像个画中仙,不是工笔的画法,而是一道剪影,浮在蜃喷出的云烟上,细节都是模糊的,所以又似人,又非人,近乎于妖物。


谁会不爱剪影呢?


只是有的人无暇细看;有些人爱一会,又忙于奔自己的生活;有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巧坐在路边,不巧盯着它看了太久,被摄走了魂而已。


赶上谁算谁,都是因缘际会,都是命。


信外,女人活在纸上,R活在人间。


信里,女人在地面俯首,R在云端。


一生都隔着次元壁,只有最后的最后,她用尽了生命的力量叫喊表白,终于穿透厚厚的墙,传到他那里,然而也只剩下些许微弱的、转瞬消散的音尘。


其实是个很不幸又很温柔的故事啊。







我们白祁!!!

七英俊:

想起来了,就存个旧作
请别出现“有点像那谁(任何现实或虚拟人物)”的回复,谢谢大家~